《凤凰-2015》雅昌专访

来源: 雅昌艺术网专稿
作者:熊晓翊
时间:2015年3月22日

雅昌艺术网:《凤凰-2008》是您回国之后的第一件作品,当时怎么会接受这个项目?

徐冰:当时是我回到美院的第二个星期,有人来找我,说有这么一个事情,他们希望我来做。我一般不做公共艺术,觉得公共艺术挺难做的,你做一个大东西搁在一个重要的位置上,“强迫”所有路过的人都要看它,其实有点儿不太公平,是一种视觉上的霸权,所以最开始我是不想接受的,但后来出资方提出如果我接受,他们有给美院学生一些资助的可能,(但事实上并没有兑现)因为这句话,我开始考虑要接这个项目。然后我去了现场,觉得很震撼,工人们的工作环境和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楼相对比,形成强烈的反差。我当时刚从美国回来,中国这种现场感对我有一种特别强的触动。我产生了想法,就是用现场的这些建筑垃圾,还有民工用的工具,做一个东西挂在这栋大楼的中间,当时隐隐约约感觉到甲方不一定会接受。因为说到根上,这还是一种对资本的批判与反讽,谈的其实是劳动和资本之间的关系。但后来他们接受了,并且觉得很有意思。最初说是三、四个月做完,但我做事情太认真,一拖拖到了奥运会,所有的工地停工三个月,再接着就是全球性的经济危机,这一下对房地产业有影响,损失很大。他们请我做《凤凰》时是地产业高涨的时候,后来我发现,当经济高涨时,资本家对艺术的包容度是高的,但当经济低迷时,包容度就会改变。后来他们觉得这个东西不够好,建议我应该包一层水晶什么的,我觉得这就没办法了。后来林百里先生继续注资完成了这个事,完成之后,这个作品就属于他了,我们约好我有三年的展览权。

雅昌艺术网:《凤凰》第一次在国内的展示是在2010年的今日美术馆? 当时反响如何?

徐冰:是。2010年上海世博会,本来有一个法国策划公司负责世博大道的雕塑,想借展。但当时我不太想让《凤凰》直接出现在世博会,因为“凤凰”本身有点儿敏感,弄不好就有点像百鸟朝凤的感觉。我一定要把它作为独立的一件作品先进行展示,但是当时在北京很难找到合适的地方,有人提出过世纪坛,还有CCTV大楼下面等很多地方,都不太合适。后来我们想到今日美术馆前面那个小广场。当时我觉得这件作品在北京CBD才能衬托出感觉,它是从这儿生发出来的。那次的展览也很困难,被几个大吊车这么吊着,挂了十天。在室外的效果其实不是特别理想,因为最初设计是为室内——两幢大楼之间夹着的一个玻璃空间,在我看来,这空间像个巨大的鸟笼子,我想做一个东西在里面往前奋飞的感觉,从而这个笼子对它像不存在似的,是这么一个意象——在一个有限的空间中,这才有张力。在室外展出时,整体气势实际上是散掉的。但那次展览以后,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底层和文化界特别喜欢,反响特别强烈。出租车司机相互转告那儿又两只大鸟,那一阵子那里老堵车。老百姓有兴趣,最深层的原因还是这个东西表达了底层的心声。另一方面,很多学者,像汪晖他们这些搞社会、政治学的,他们也很重视。他们从这个作品里边看到了对中国问题核心部分的触碰,这是他们看艺术作品的角度。唯一对这个东西批评比较多的是当代艺术圈,可能有些人觉得这个东西太写实了,太俗气了,在他们看来,这个作品不够酷,不够观念,不够让人看不懂。

雅昌艺术网:后来《凤凰》又去了美国,西方人怎么看《凤凰》,他们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徐冰:凤凰的意象其实有一点衬托性,它不像龙的意向是一个主体。所以在过去,圆雕的凤凰很少,多是浮雕作背景用,好像总是配角,有点儿像水,随之变化,到哪儿展览语义都会发生变化,有点儿嫁鸡随鸡的意思。在美国MASS MoCA展的时候,因为MASS MoCA所在的小城以前是一个工业城,后来落破了,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艺术中心,那里可以视为是资本主义工业的源头的象征,而没有资本主义就没有这两只《凤凰》,但这两只凤凰是在遥远的东方出现的,伤痕累累,又好像回到了他的原生地的感觉,它的今世前生之感。在纽约曼哈顿的圣约翰大教堂展出的时候,大主教非常高兴,因为一下子为教堂吸引了很多人。这个教堂太大了,纵深有一百多米。我前期考察场地的时候还担心《凤凰》在大教堂宏大的背景下会显得太小。但最后安装的效果却是相得益彰。我认为,《凤凰》是具有神性的,因为它身上每一块材料都是被劳动者之手触碰过的。而这一点,跟大教堂对于人类命运以及对普通人的关怀产生共鸣,于是造成了这个美与尊严的空间。

雅昌艺术网:您刚刚说到“凤凰”的自尊,您怎么看一个艺术品自身的生命力?

徐冰:《凤凰》的灵性是由于它的每一块材料都是有它的故事和历史。为什么这个材料用到这儿、那块材料放到那儿,这就跟艺术本身有关系了。比如说凤冠一定要用安全帽,其实凤冠的功能和安全帽的功能有类似之处,都是要表示自己的身份,表示“我在这儿”,或者是吸引异性,这个东西都要很鲜艳,红色的。嘴部采用了砸土机的端部,其实砸土机的功能和禽类找食的方式是类似的,还有用铁锹做的羽毛,铁锹和羽毛的造型是有联系的,锹把中间的茎和羽毛茎的功能是一样的,都是使支撑变得更有力。爪子用的是挖掘机的斗。人类的机器和工具很多是仿生学的,我们把工具放回到一个生物的关系中。一旦你使用了合适的材料,就会产生美感,也会有幽默感,作品本身也就有了生命。其实我们费那么大劲,是在找这个关系,就像画一张画似的,这块颜色重一点或者轻一点,它整个关系就完整了,感动人的东西就出来了,如果你这个关系是错的,气息就会断,也就不那么打动人了。

雅昌艺术网:我们也想梳理一下您之前像《天书》、《地书》这些作品,与您回国之后的《凤凰》还有《背后的故事》这些作品,似乎让我们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创作思路,您自己怎么看这中间的转变与您身处环境的关系?

徐冰:我还是比较相信艺术的灵感来源于生活,来源于时代的现场,所以我其实不太把艺术风格当回事。2014年在台北市立美术馆我的回顾展上,当把我的主要作品放在一起的时候,人们发现这个艺术家一辈子的作品手法不同,但作品与作品之间却可以构成互相注释的链条,作品自己形成了一个自圆其说的系统。风格这个事不重要,风格意味着一种成熟的语言,那成熟的语言一定是不足够表述眼下你所感受到的新的内容的。你要说的话是没有人说过的,在过去的风格词库里没有现成的,所以你必须要找到一种新的词汇来说。可是现在的艺术家都在建立风格,建立自己的视觉图式,因为这样才能够让人记住。今天,世界之大,变化之快,一个艺术家努力的工作,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种视觉符号再破坏掉,人们就更不知道你在哪儿了。所以很多艺术家,包括中外一些大艺术家都是一辈子在重复一个符号,像是一辈子就画了一张画,就像反复使用的商业标签,好被艺术史归类为“抽象艺术家”或“写实艺术家”等等。我受不了一辈子就画“一张画”。比如说我的各式各样的作品,从艺术史的脉络中、从对风格分析的艺术史的经验中,或者从旧有知识中不易定位,这恰恰是我要的。在《凤凰》一开始,我就很清楚,这件作品的手法与标准的当代艺术不同,却更像民间艺术的手法,也跟《天书》《地书》的手法完全不同的。

雅昌艺术网:谈到民间艺术的手法,对凤凰的形象您是怎么考虑的?

徐冰:我研究过凤凰的文化和历史,每个民族、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凤凰,凤凰这个东西是不存在的,每个时代宫廷和民间都可以对凤凰有自己所需的阐释。汉代的凤凰很狰狞,又美又凶猛,形式感很强。在别的朝代里,也有封建色彩很重的凤凰。我希望我的这两只凤凰像恐龙时代的大鸟,像怪兽的感觉,有种生猛的味道在里面,我还希望它像变形金刚。其实最终我希望不同的人看它能有不同的感觉,这也和我的喜好有关,我不喜欢把什么东西说得太明确。很多时候,作品在“东”而要说的东西却在“西”。比如我做《桃花源的理想一定会实现》,会让人觉得这潭水很珍贵,其实不是对这潭水有兴趣,你是要说这个世界太糟糕了。我喜欢这件装置的名字,因为它是一个悖论,正因为理想无法实现,才叫理想。今天,现实生活中的人没有几个对环境是满意的,当你的呼吸都受到威胁时,你怎么可能满意呢?

雅昌艺术网:两件凤凰作品诞生的时间相差了七年,这期间中国的现实与您自身的生活处境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重新来做凤凰,您自己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徐冰:当时的《凤凰》更多关心的是底层、劳动、资本的关系。而几年过去了这次的《凤凰》感受更加深刻。这至少是因为我在中国呆了这些年,并且实实在在地参与其中。我对中国的感受与我刚回来踏入工地的感受又已经不同,这个地方的丰富层面和它内在的能量是惊人的,这对于艺术家的思维推进极有帮助。这个地方的复杂性和它内在的能量,可以让人的视野变得更大。这个地方的这个时期很值得在这儿工作。其实可说的事情太多,对人的启示也太多,包括限制。限制也是一个动力,我们就是在限制的关系中长大的,我们思维的复杂性,和我们对问题认识的有度性——其实我们的思维都是很克制的,永远没有完全放纵的时刻,没有。在这个关系中长大的人,都学会了有度的思维,有度的创造力,这到给你留出各种各样思维的余地,逼迫你的创造更有含量,也许就更结实。《凤凰》身上带着一种特别强烈的中国现场感。它在MASS MoCA展出的时候,有一个中国男孩,从中国大陆去美国不久,在班里从不说话,英文中文都不说,有点自闭。老师带着这个班去看《凤凰》,在《凤凰》下面,这个孩子忽然大声说起话来了,给老师吓了一跳。《凤凰》给了这个孩子一种感觉,也许他一下子找到了记忆深层熟悉的某种东西与自信。中国这个地方真的是产生能量的地方,每一个时代的转折,它都能暴发巨大的能量,但有时这能量用错了地方。每一个个体的命运转折,它也能让你聚集新的能量,我对此体会深刻。比如说我回国,中国的新方式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我必需调动所有的能量才有可能进入它,才可能做些事,这就像我们刚到美国的时期。这些年过来,最后我发现,在这里真的接了地气,这对我是极有帮助的。这个国家怎么回事,这个国家和整个全球的关系怎么回事,到底什么东西让它不断往前滚动,真不是简单的左派、右派、体制或者民间,资本或道德之类可以概括得了的,很难说哪一部分更前卫,或者哪一部分更清醒。这个社会走得多快,而且这个社会多有实验性,这种实验性,完全是我们已有知识范畴无法回答的。我们既然能生在其中,怎样把这些能量转换成新的艺术创作理念和创作动力,这是作为艺术家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