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冰:用汉字颠覆英文
兀鹏辉 《北京科技报》 2004年10月13日

除了科学界的诺贝尔奖之外,在艺术界还有一个被称为“美国诺贝尔奖”的麦克阿瑟奖,俗称“天才奖”。在国内,获得过这个大奖的是一个研究“书法”的艺术家,他叫徐冰。他独创的“新英文书法”已经被日本录入了字库,而且在美国,很多餐馆的招牌都是用这种“书法”写的。中国书法能被老外喜欢除了因为有几千年文化底蕴之外,难解其意的陌生化也是原因之一。这种新英文书法对于中国人来说也是这样的“似曾相识”。

看中国字读英文音

麦克阿瑟奖评选比较侧重人的创造性和对社会的贡献。中国旅美艺术家徐冰获奖和他创造的“新英文书法”有密切的关系。开始研究“新英文书法”是在1994年。徐冰在1990年去了美国,在新的文化环境里,对文字的持续兴趣正是国际范围内时髦的话题,带有语言实验性质的东西正好和国际上解构哲学讨论的问题吻合。于是在徐冰的创作中自然不自然地就会考虑到这种关系。新英文书法结合英文的符号和汉字的结构。它的阅读规律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外到里。但书写的时候不一定完全遵照这个规律。有时一个字的出现频率太多了,就会有调整,上下结构有时会写成左右结构,“加进了破的成分”。徐冰说,如果一个西方人读下来这些字的意思,同时又了解是怎么写的,会很有意思。

有人说徐冰是“纽约的启功”,因为他经常用“新英文书法”给人题字。“我是这种字写得最好的,求字的人很多,香港大学出版社的标识就是。题字是属于东方的传统,通过这种方式今天在西方发展了。比如中国餐馆的牌子,以前都是一行中文,一行英文,如果用我的字体,一行就解决问题了。好像有点发明的意思,其实只是字体设计,只不过有点特别和奇怪。”西方人都对书法有兴趣,但是没法真正进入书法的欣赏境界。不认识字就只能当做图画来理解。我通过这种方式把书法艺术真正带到西方去。这个作品是让他们在写自己的文字,有自己的书法,扩展了他们的思维。我来了不是教给你们写字的,是让你们重新反省你们已有的知识。

新英文书法也对中国书法界产生了不小影响。《书法有法》的作者王晓云就说:“真正碰到的现代书法就是徐冰的。”将书法进入当代的考虑在书法界一直都有,有的把书法引入绘画,加上颜色,或者少字数、抽象和变形等。我觉得都没有找到书法本质的东西。别人说新英文书法有现代性,是因为写字本身革命了。你不在写字上,而在画字上革命是不行的。麦克阿瑟奖,主要还是看你一个时间段的整体作品。它的权威性在于慎重地涵盖了各个领域,甚至会提前跟踪你的工作,那个主席就在一次聚会上对徐冰说:“我们派了很多人跟踪你。”但作为艺术家的徐冰只是希望自己的工作对社会有创造性、有意义,能有实用价值最好。

最“中国”的外形

徐冰不仅创造了一种新的图形文字,还为此举办了“画展”。当年在中国美术馆举办“文字游戏”画展时,很多专业的文字工作者都闻声而动,前来参观。“当时很多中国美术馆和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的学者平时不会去看艺术展,听说有些字搞不懂,就有兴趣了。他们希望能够从中找出认识的字。《天书》对他们有些强迫的症状,太像汉字了。似乎也有内容,和他们的经验很亲切,能刺激到他们。是让他们读的却让他们无法走进,没法认知。就特别不舒服,觉得这辈子没碰见过这么难读的书。”

“天书”并不是凭空构造的。首先要考虑的是要最大限度地像汉字,但又绝对不是。因为抽空了所有内容,完全没有可读性。但是有极其严格的内在结构规律。于是徐冰在其中自觉运用了很多符号学和视觉的东西,但那时候国人还不知道符号学。

徐冰说:“汉字有很多偏旁部首,水、土、草、山、立刀、电等都是最基本元素,本身是有含义和内容的,比如把“草”字头和“水”或者“山”放在一起,别人就会知道这个字是在谈自然。但是字典上又没有。可是你实际上感觉应该有。实际上它已经给你内容的元素了,可是你又叫不出来它到底是什么字,就很难受。就像见到一个人看他的脸你非常熟悉,就是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他已经存在了,你的脑子里没有名字。刚才的“草”字头,下面再有一个“山”字就是有草的山,就应该这么写。再如加一个立刀旁,和一个“电”字放在一起,你就知道肯定不是谈自然的,是说人造物或工业产品的。只有中国文字可以玩这种东西,有意在你的思维和认识之间加上了时差,有内容你说不出来。”

印刷这些字所用的模子也都是在徐冰手中诞生的。展览前,徐冰用一年多时间刻了2000字。因为要展览,还没有完成就拿出来了。之所以要模版,是因为徐冰要把它做成里外彻底的———真正的书,装订设计、折页方式都完全遵照传统的线装书模式,不管是版本学的人,还是装帧的人,包括印刷专业的人看到了,都会觉得它就是真正的书,每个环节都符合专业要求,所以展览完了我就又回去刻字了。到现在,徐冰刻了4000多个字。因为他觉得4000多字是常用汉字概念。“要做得真像一本书的话,4000多个字的组合频率是正常的,如果只有1000个字,重复太多就不像了。”

《天书》不是最初作品的名字,它原来的名字比较复杂,叫《析世鉴》,副题叫《析世末卷》,好像特别深刻。中国人管特别难懂的书就叫“天书”,大家习惯这样称呼这件作品了,我就这样叫了。有朋友说:“你这个东西像细胞一样,可以繁殖。”在世界各地展览时都很受欢迎,现在就有广告用这种字体。“我还印了很多字帖,很多人来订购。现在有一群这样的爱好者。新英文书法已经在日本做出了字库软件,因为它是文字。而《天书》不是文字,只是像。新英文书法是真正可以理解的文字。在《天书》里我做的是一个字型设计者的工作。”

让汉字恢复动感徐冰作为一个艺术家,他这么多年的作品差不多一直和字与书有关,还和动物有关,他要用这两类材料来说自己想说的东西。

在《鸟飞了》这个作品中是很多不同的鸟在飞。因为西方文化里的椅子只能是字典上的、照片上的和现实的椅子的比较,字典对“椅子”的解释和真正的“椅子”之间是没有视觉上的相像性的,只是概念的解释。但是中文“鸟”这个字,和真的“鸟”是混在一起的,这是我们文字和思维以及哲学和西方不同的地方。从简体字到繁体字,从楷书到隶书到篆书到象形文字,最后飞走了。徐冰认为:这是中国书法的延续过程,最远的象形文字的“鸟”就已经很像真的鸟了,从大到小,一群“鸟”字就飞到窗户外边去了。那些字的颜色也比较鲜艳,我很希望它像变魔术一样,就像变魔术一样,就像孙悟空变成另外一个东西了。新英文书法的特点就是一般人很平等,他觉得自己很好看,很漂亮,先让他走近来,近来后才发现:原来这么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