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冰的安迪·沃霍尔一席谈
孙琳琳

安迪·沃霍尔一辈子和自己的母亲生活在一起,从来没带人去过他家里。他去世之后,人们在他仓库里发现很多奇怪的收藏,且都与艺术无关。

安迪·沃霍尔与禅

人类已经进入一个标准化的时代。拜电子传媒所赐,“复数性”成为生活的常规。桌子一样高、电视画面一样斑斓,打开电脑,操作界面在全世界都一样。

早在60年代,安迪·沃霍尔就像预言家一样提示了这种趋势。尽管对大多数人,尤其是美国人来说,安迪·沃霍尔不是那么可爱,但正如徐冰所说,毫无疑问,他是一位思维的大师,艺术的大师、禅智慧的大师。“禅不是哲学,是生活态度。”徐冰对《新周刊》说。

安迪·沃霍尔深谙这种精神,因此他才像液体一样渗透现代社会的每一次运作。“他是思想型的人,比同代文化人对所处时代的认识高出一筹,并懂得如何把思想通过艺术的语言和生活方式解说出来。”这种解说反映在每一次艺术与社会的交换关系中,交付什么、得到什么。1963年,当安迪·沃霍尔还是弗吉尼亚一个默默无闻的穷年轻人,他曾在报上登广告,用作品置换冰箱和家具等生活用品。


安迪·沃霍尔与中国

1983年前后,徐冰第一次在《美术研究》上看到安迪·沃霍尔那件美国第一夫人《杰奎琳》丝网印作品。“那时关于西方当代艺术的信息很少,一张手心大小的黑白发表物就可以刺激出很多的启发,一下子就对他的东西发生了兴趣。”从此,他一直非常关注安迪·沃霍尔。

到美国之后,徐冰无意中在图书馆发现一张安迪·沃霍尔在长城上的照片,后来又看到了他在天安门广场毛主席像下的照片。“安迪·沃霍尔的泼普受毛泽东的影响很大,但比起毛,他是小巫见大巫。”
安迪·沃霍尔确实来过中国。但那次行程并不愉快,因为当时的中国,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安迪·沃霍尔是谁,这对他来说是个打击。在文化部安排的行程中,包括访问老艺术家李可染等。看完李的作品后,安迪·沃霍尔说:“我想买。”但他指向的却是李可染孩子画的“儿童”画。



新周刊:二十年来,安迪·沃霍尔对后继的当代艺术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徐冰:当下几乎所有的艺术现象,都受到安迪·沃霍尔的影响。比如以杰夫·昆斯。马修. 巴尼的艺术,就与安迪·沃霍尔的影响密不可分。观念、行为、涂鸦和后来的新卡通、试验电影都受到他的影响。此外,今天人们对艺术与商业文化和流行文化关系的认识,广告业的走向等,都与安迪·沃霍尔有关。安的艺术思想包含着很多可能性的种子,可以在各种土壤中生长出异样的东西来。

新周刊:你认为安迪·沃霍尔最宝贵的贡献是什么?

徐冰:他具有真正意义上的当代精神。按照“我们”对艺术的要求,他也是一个“艺术反映时代精神”做的最好的艺术家。安迪·沃霍尔表现的不仅是当代社会的优秀之处,还有它的弊病。他向人们提示时代的本质特征,揭示了当代社会与古典社会质的分界点。在我个人,他的copy和“复数”概念影响至深。

对安迪·沃霍尔价值的认识不是从他的某一件作品或某一个行为来判断的,必须把他的工作放在时代和文化的上下文中才被显现出来。旧有的艺术价值概念在他的作品前是不工作的,他把艺术放在无从讨论和消解标准的范围内。安迪·沃霍尔的革命性正来自当代社会的弊病本身,并把这些当作艺术手段,以其人之到还其人之身。他和杜尚一样,都是现代艺术最重要的人物,相当于围棋中的眼位,绕不过去。

新周刊:现在的美国仍到处充斥着安迪·沃霍尔的印记么?

徐冰:在所有美国艺术家中,关于安迪·沃霍尔的书和文献是最多的,且新书不断。只要提到艺术,特别是美国艺术,几乎都要谈论到他。奇怪的是,很多美国人并不喜欢他,否定他的东西时,又在无休止的谈论他。真实的原因是他代表了美国
优略共存的文艺灵魂。

安迪·沃霍尔留给后人很多关于艺术的商业化、生产和原作问题的疑问。我的一位朋友是美国安迪·沃霍尔鉴定委员会成员之一。如今世界上有太多安迪·沃霍尔的作品,难于界定。他们的任务是每年一次会议,帮助搞清楚留在世上的安迪作品到底是真是假、属于什么层次、年代、编号、是否限量、与安迪·沃霍尔的工厂是什么关系,是丝网印还是手绘,是安迪在世时还是去世后印的。等等。世人用艺术的尺度来衡量他的遗产,可他一生做的事都是在搞乱这个艺术的度量衡。这个委员会对藏有大量安迪·沃霍尔作品的藏家和美术馆特别重要,他们的鉴定结果直接涉及到这些人财产的价值。

新周刊:波谱艺术走到今天,是否到了衰败的尽头?

徐冰:不能这么说。波谱的思想已经渗透到今天生活的各个领域。它从社会的结构演变中来,又反过来影响当代。客观的说,整个当代艺术本身都在衰败,但是有价值的艺术家的思想会一直具有影响力,影响人们的思维方式和生活进程。

新周刊:安迪·沃霍尔对中国当代艺术有何影响?

徐冰:中国的政治波谱与艳俗艺术都与安迪·沃霍尔有关系。不同的是,安迪·沃霍尔从商业波谱和社会主义波谱中借用了很多东西,中国波谱艺术家的灵感来自于自身生活经验和文革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