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何处惹尘埃》

有人认为我的艺术属“学者”型的,大概是我一直以来比较专注于“文字” 、“阅读” 、“书写”这类自己有兴趣的课题,这类创作就成为 最性格化的作品。但近年来有些人认为我的艺术中存在着另外一条线索,作品显示出越来越强的社会化倾向。比如说《赫尔辛基—喜马拉雅的交换》(1999-2000赫尔辛基)、《金色苹果送温情》(2002北京)、《背后的故事》(2004柏林)和《明镜的湖面》(2004Madison)以及本文中所要谈的两件作品。回看这些作品确实有这种倾向,它们象是一种社会发言。近年来这类创作多起来,实际上是世界的问题多了起来,再不闻窗外事的学者、艺术家也会受到触动和影响,因为他是一个人,对事总要有自己的态度和议论。有问题就有艺术,这是我的态度。但一个人的作品不管如何受到时局的影响,其艺术最核心的部分却是难变的。这又涉及到艺术家与艺术、艺术与现实的关系的问题。

关于《何处惹尘埃》
这件作品首展是2004年在英国威尔士国家博物馆。我将在9.11事件中收集到的灰尘吹到展览中,经过24小时的落定,在展厅地面上由灰尘显示出两行中国七世纪禅师六祖慧能的诗:“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展厅入口处墙面上有一组照片,叙述了作者如何将这些粉尘从纽约带到威尔士的过程。展厅象被霜一样均匀且薄的灰白色粉尘覆盖,有宁静、肃穆之美。但给人一种很深的刺痛和紧张脆弱之感,哪怕一阵轻风现状都会随之被改变。
在我工作室楼前可以清楚地看到两座双塔。“9.11”那天,当我亲眼目睹它们倒下来的那一刻,让我直接想到的是中国“6.4”的情景。我强烈的感觉到: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变了。十几年前在中国生活不安全,“6.4”说开枪就开枪。但现在,相比起来美国到成了一个不安全的地方。这种位置的改变,具有极强的象征性。
我有喜欢收集东西的习惯。天安门事件的时候,我收藏了一辆被坦克车压扁的自行车,现在还放在我北京的床底下。“9.11”的时候,整个Manhattan下城被灰白色的粉尘所覆盖,我收集了一些,但当时并不知道干什么用,只是觉得它包含着关于生命、关于时代、关于一个事件的意义。两年后我又读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句著名的禅语时。让我想到了这包灰尘。
这件作品最早的计划是为了中国的一个以建筑为主题的双年展的。我觉得这个想法特别适合有关建筑的展览,从我的角度提出对空间的认识。但展方考虑到这个作品涉及到中美关系,有点敏感,而没有接受。之后我就把这计划给了Wales National Gallery At Mondy奖的入围展。实际上这件作品并非谈9.11事件本身,而是在探讨精神空间与物质空间的关系。今天的人类需要认真、平静的重新思考那些已经变得生疏,但却是最基本且重要的问题;什么是需要崇尚和追求的?什么是真正的Power?不同宗教、族群共存和相互尊重的基点在哪里?这不是抽象的学者式的问题,而是与每一个人生活相关的最基本的事情。

这件作品发表后,获得了很多好评并获了大奖,但也引起了许多讨论。在中文网上主要集中在“现代艺术与东方智慧”的话题。而各类英文网上对“尘埃”的意义有很多议论。因为毕竟是9.11的尘埃,毕竟死了那么多人。这件作品发表后,有人与我联系,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一些灰尘作为礼物送给他与9.11有关的朋友。加州的美国历史博物馆,希望向我买一些灰尘,因为博物馆里有一部分内容是讲9.11事件的。他们有很多收藏,比如说救火队员的衣服等,但就是没有收集灰尘。我觉得这事情有意思,反映了不同文化在认识上的不同。也许西方的哲学及物质主义觉得尘埃不是一个值得收藏的物质实体。但做为东方人,尘埃本身是最具有无限内容的物质。但宗教在这一点上有时有类似的看法,比如佛教和基督教都认为:“every thing comes from dust and goes back to dust…”(注:基督教认为 “…for out of it wast thou taken: for dust thou [art], and unto dust shalt thou return. 直至归回黄土的时候,因为你是从尘土而来的。”) 尘埃是一种最基本,最恒定的物质状态,不能再改变什么了。为什么世贸大厦一旦失衡,一触即发,顷刻化为平地,回到物质的原型态?原因是在一个物体上聚集了太多本不应该的人为意志的物质能量。这类事件的起因往往是由于政治关系的失恒,但本源却是对自然形态的违背。所以说9.11向人类提示着本质性的警觉。我希望通过这件作品让人们更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

关于墙上的七张照片:当我准备去威尔士的装置材料时,我才意识到,这包灰尘要想从纽约带到英国的威尔士有很大的难度。由于国际间的规定,不允许将土壤、种子这类物质从一个大陆携带到另一个大陆。更何况是一包9.11的粉尘。即使这包粉尘没有任何有害物质(为观众的安全起见在威尔士的试验室做过化验),至少在过海关时要被留下来做检查,结果不说,也会误事。常旅行的人都知道如今机场安检的景观。没办法我才想到用我女儿的一个娃娃翻模,以这些粉尘作为石膏,制作了一个小人形,象我的一个作品,被带进英国。之后我们再把她磨成粉末吹到了展厅中。后来我觉得这个过程有意思,就把它作为装置的一部分。这个不轨行为看上去有点象游戏,却涉及到极严肃的课题—当今太不正常的生存状态。
有人说这件作品有那种四两拔千斤的智慧,不管是何种艺术自然是使用的材料越简越少越好。用一种材料能说清的就不要用两种,如果多用一种材料又没有多说什么话,就一定不要用。而这组照片的介入是丰富和深化了这件作品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