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方块字》

我们先来看看这四个方块字,它们看起来是中文但却是英文。第一个字上面部分是一个“A”,下面是“R”和“t”,拼出来就是“Art”;第二个字“F”、“O”、“R”→“for”;第三个字中间是“T”,两边分别是“H”和“E”→“the”;第四个字,左边是“P”,右边从上向下读是“E”、“O”、“P”、“L”、“E”→“people”,原来它们是英文。只要按汉字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外到内的顺序,就可以读出一个英文词来。这是一种带着面具,经过伪装的文字。它们看上去和中文一样,其内核却与中文毫不相干,是彻头彻尾的英语。我是把中文、英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书写体系硬是给弄在一块儿,就像包办婚姻不合适也得合适;也像异想天开的配种专家,非要把压根就不是一个基因谱系的物种,让它们杂交,弄出一种四不像的新“物种”来。
作为一件当代艺术品在西方展示,我是以“书法教室”的方式为主。我将画廊改变成教室,教室里有课桌椅,有黑板,有电视教学设备,有教学挂图,有教科书,有笔、墨、纸、砚。观众进入一间“中文书法教室”,但参与书写后发现,实际上是在写他们自己的文字——英文;是他们可以读懂的。这时,他们就得到了一种非常特殊的体验,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对汉字文化圈之外的民族来讲,中国书法是一种神秘,不易进入的文字。对中国书法的欣赏,长期以来,只停留在一种抽象画的层面上,因为书法实际上跟写字有关,欣赏书法必须要跟文字发生关系。但是,我通过这种英文书法,让西方有了一种东方形式的书法文化。因为他们真的是在写自己的书法,这种书法形式与中国书法完全一样,内容与英文完全一样。我在美国做讲演时,有些人会问我:“你这样做,会不会有些中国人不高兴?因为你把中文改成了英文。”我说:“中国人会特别的高兴,因为我把英文改成了中文。”这种字是介于两个概念之间的,哪边都属于又都不属于,人们在书写时真不知道是在写中文还是英文。

《英文方块字》是从93年开始的。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做这样的字?我对艺术一直抱着这样一个态度,即:你生活在哪儿,就面对哪儿的问题,有问题,就有艺术。英文方块字想法的产生,一定与我生活的环境和状态有关。在国外生活实际上是生活在两个文化的中间地带。这地带的问题对自己来说,是新的,对人类来说也是值得讨论的。因为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进到这个地带,遇到其中的问题。如果我一直生活在大陆,一定不会有这件作品的出现,因为文化间的冲突问题不那么直接,对我也不构成“要命”的问题。我的创作一定会象别的生活在大陆的艺术家同行一样,更多关注原发于大陆的另一类问题。这就像美国艺术家关注美国的现实问题一样,而没有理由去关注其它地区的,与自己的生活不那么直接的问题。我与美国艺术家关注的问题也不同,因为我有与他们不同的另一部分背景。艺术家入手的问题,本身不存在重要与不重要之分,只有不同水准的艺术家,在思维的深度与广度的区别。一个本属于地域性的或个人的问题,却可以是人类共同的问题。一个临时现象的内容,也可被引申成为人类长期会面对的问题。一个小的课题处理好了,可以给人的思维方式新的启示。问题是否“得以引申”,还是只流于地方性或事件本身,这取决于艺术家思维的能力与艺术表达的能力。
去美国后,语言与沟通成为生活中直接的问题,它与你的生活形成一种很尴尬的关系,你的思维能力是成熟的,而说话与表达的能力是幼儿的。中文的情结是根深蒂固的,但要求你必需使用一种你不熟悉、不方便的语言。你是受尊重的艺术家,但在那个语境里,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是一个“文盲”。我本来就对文字有兴趣,在中国时就做过与中文有关的创作。去美国后,我一直想,有没有可能用英文做一些东西,也做过很多试验;比如,《A、B、C》和“英文版的天书”等。这些创作并不成功,但这些尝试成了我了解不同语言特性的过程。对不同语言文字内核的了解帮助你了解文化的不同,这种不同变为我幻想把它们“嫁接”的动力。
有了新英文书法的想法后,我开始试着写这种书法。说实话,开始时写的实在是见不得人的。写不好不是因为我没有书法的功底,而是从来没有人写过这种书法,书写时脑子里想着英文字母,同时又顾及中国书法运笔的讲究,真是没有这种用脑和手的习惯。但这些不好看的书法却记录了一个人的思维在不同系统之间斗争与调和的历史。

我相信这是一个好的想法,但怎么展示,却让我动了不少脑筋。这是一种可阅读的“真文字”,与《天书》里的“伪文字”不同。只要用,就必然要说事情,这事情就让作品无形中多了一种“内容”,而多加了内容就必须表达更多的思想。而什么内容那么有必要或适合用这种书法来说呢?最后我决定,用这种字写一本讲如何写这种书法的教课书,题为《英文方块字书法入门》。这思路是无选择之下的最好的选择,因为它并没有多加一份无关的内容,同时又深化了这种书法可实用的特性。结果印出了一套竖排版的,看上去彻头彻尾的中文书法教科书含字帖,外加描红练习本。但其实却是一本英文书。书中的字母对照表,让我们看到,每一个字母除笔画风格的改变外,并没有那么多的改变,而仅有的一点点改变,整个“世界”像是都在改变。这说明了,我们思维是多么局限。
为什么要把这件装置设置成一个观众可参与的教室的形式。首先,这是种对任何人都陌生的文字,我希望强调其“扫盲”的感觉,借用了建国初期扫盲补习班的感觉。其次是,教室唤起每个人学习的记忆与愿望。再就是,校正当代艺术枯燥无趣的弊端。
由于对西方当代艺术系统“短兵相接”的参与,我那时已经对那种“假、大、空”的当代艺术很反感。有太多的那种“深奥无比”、外表吓人的作品。而观众在这样的作品面前,从来都是对自己产生怀疑;艺术永远是高尚的,艺术家是天才。 看不懂是我的问题;不是缺少艺术细胞就是缺少艺术教养。而事实上,不少作品除了奇异的外表以外,真的就再没有什么了。
这种艺术不能让我满意。我希望我的作品是平易近人的,是欢迎观众进来的。但又并非仅此而已,当观众进入以后,他们会感受到,原来这件作品是与众不同的,是对我们的思维有启发的。
这个教室先后在世界上四、五十个地方展示过。所到之处都有好的反响。特别是展示后的连带现象很有意思。展览后,不少当地的学校向我们购买“英文方块字书法入门”教科书,他们希望在学校开这门课。他们认为这个教室能让年轻学生进入一种新的文化语境,同时又可扩展他们的思维。我在日本福冈教授中学生写这种字,课后老师让学生谈今天上课的体会。日本孩子说的很好,一个孩子说:“从今天起,我知道了,可以从一个新的角度去看过去我所学到的知识。”确实,我们有英文的概念和知识,英文是线性书写的拼音文字。我们也有中文的概念和知识,中文是象形演变而成的方块形式的文字。而面对新英文书法,我们现有的知识概念却不工作。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新的概念的支撑点,找回思维认知的原点。
这件作品的起因是语言及文化的冲突,但事实上,真正的要说的事情并非只是文化交流、沟通、东西合璧这等问题。而我真正的兴趣是通过作品向人们提示一种新的,思考的角度,对人的固有思维方式有所改变。

这套书写系统形成后,很多人、机构请我用这种书法为他们题字。比如这几个字是奔驰公司与“现代传媒”请我设计的一个奖项的关键词,一个字是Power,第二个是Will,第三个是Dream,是宋体风格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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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这幅字是我为一个朋友的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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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ch is infinite(无限) 右侧是我的签名(Xu Bing)和我的印章(xu)。其实,题字这个概念在西方是没有的,只在东方的国家有,但是通过这样的书法,让题字这个文化进入了西方。
去年,我收到澳大利亚教育部的一封信,他们希望得到我的允许将“英文方块字”放入澳大利亚新设定的“智商测定系统”(IQ)中。据说,中文阅读与英文阅读所使用大脑的部位是不同的。也有国际上的一些思维或脑科学实验室用“英文方块字”作为试验内容,我们已形成的生理思维系统,面对这种“概念混淆”的书写时,是怎样工作的呢?
当代艺术的新鲜血液经常是来自于艺术之外。《英文方块字》的实用性和在艺术之外的可繁殖性,是我很喜欢的部分。